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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话•益阳味(七)

2026-01-19 09:45:07 本站编辑 110 人阅读
妈妈的话•益阳味(七)

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

益阳土话:擂,音li,同离;茶,音la,阳平;棰,音zu,阳平;吹;音qu,同区。

众所周知,一个人头有七窍,双眼,双耳,双鼻孔,一张嘴。益阳乡里有个谜语是这样说的:一个葫芦七只眼(an,入声),叫的叫,喊的喊,谜底即为人的脑袋瓜,我们这边戏称其为“瓜葫芦”。

古代有一个笑话,是嘲笑别人读书没有读通透的,言者戏谑地说这人读书“七窍通了六窍”,余下明意是只有一窍没有通了,很有希望和盼头,暗意则是说这个人“一窍不通”,根本没有读书的天赋。

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也基本是暗中贬人不会念书的俗语。

益阳的桃江、安化,喜欢吃擂茶,擂茶棰应该是用来擂烂芝麻、黄豆等物的吧?我们赫山区这边,过去也有擂茶棰,但它不是用来擂碎茶饮物质的,它是用来擂米浆的。过去,乡村家家户户都要喂一两头肉猪,猪食里面要掺米浆,米浆用细米子擂成,细米子来自于家里打一担米回来,用米筛子筛出的碎米。我父亲那时候很会筛米,筛子由两手握住边后,往一个方向车动,米就在筛子中匀速地转圈,在圆圈的持续旋动里,碎米不停地从筛子眼中漏下,米中没有被脱尽谷壳的谷粒则渐渐地集中到筛子的中心,越旋越紧,越旋越集拢成坨,待到碎米漏尽,筛子停下,谷用双手轻轻一捧,便基本上干干净净。看着父亲这样会筛米,我在旁边很专注地瞪眼盯着,很羡慕这高超的技艺,也很觉享受,可惜,自己不敢操作,最终没有学到这一本领。碎米擂成米浆,是要用擂钵的,擂钵上有一条条细密的缝隙,缝隙间突起一线线锯齿般的硬纹,碎米倒入擂钵里面,用擂茶棰沿着一个方向高高低低地用劲摩擦,持续十几分钟,米浆就能擂好,这就叫做擂米浆。

擂茶棰,在我们这边是用油茶树木做的,油茶树木质坚硬,木纹细腻,非常耐磨。砍一段笔直的约一尺二寸至一尺五寸长的油茶树木棍,将一端用锯子锯平坦,用砂布磨光洁,另一端用刀削出陀螺的形状,擂茶棰就做成了。擂米浆时,就用削成陀螺状的那端伸进擂钵,压在碎米上面摩搓。

擂茶棰是实心的,没有眼,要用它来吹火,显然是一个笑话,对吗?确实。要吹火,只能用吹火筒!我们那边没有煤炭,煮饭炒菜烧水,全靠烧柴禾,烧柴禾稍不注意灶里就易歇火,柴禾欠干会导致火力不大,火势不旺,这些现象都少不得吹火筒的助力,吹火筒就成了家庭必备物品,每家每户都有一只。

吹火筒长度大约一尺二寸至一尺五寸,用直径三寸左右的竹筒子做成,要选竹节长的竹子,竹节短的竹子竹节相对多,竹中隔芯板就多,戳穿隔心板难度相对大。选一根竹节长、直径在三寸左右的竹子,用锯子顺着一端竹节的边锯下,保留两个竹节的长度,在第二个竹节下边挨节边下锯,割去多余的竹子,底部竹节的隔芯板用钻子钻出一个蚕豆大小的圆眼,中间竹节的隔芯板用铁扦戳穿,用砍刀削刮干净竹节上凸起的硬褶子,用砂布细心地把筒身打磨一遍,吹火筒就大功告成。只要保管得法,一只吹火筒可以用上几十年不用斢换。新竹子做成吹火筒,会慢慢干去水份,筒身日渐变黄,加上天天使用,它在人的手中摸来滚去,久而久之,上端会自然地濡润上一层包浆,变得闪光透亮。

擂茶棰与炊火筒,同是农家离不了的两件什物,虽然它们形状、大小、长短差不多,又一样是灶屋里的用具,但擂茶棰只能擂米浆,不能吹火,炊火筒只能吹火,不能擂米浆,谁也取代不了谁的。企图用炊火筒擂米浆,或者用擂茶棰炊火,肯定形同天方夜谭。

第一次听妈妈讲“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时,我还在读小学。

我发蒙时刚满六岁。那时候全大队还没有一所真正的学校,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大队每一个年级招收一个班的学生,上课用的课堂则在全大队各个生产队寻找,哪一个生产队有空着并方方正正能容纳下三十四十个孩子,摆上七八条长长的木板做课桌的一间大房子,它就会被选定为教室。我读一年级时,一年级的教室,正好选在我外婆家的生产队,离我们家一里路开外,其主人是一位赤脚医生,我记得我奶奶得病时,他给她诊过数次病。我奶奶是一九七〇年去世的,她这次得病后,这位赤脚医生又被请来了,正好暑假,我在旁边看着,他伸开手握住奶奶的右手手腕,很沉静地为她把了数分钟的脉后,细声细气而又缓慢地说:“只怕冇得救呵。”奶奶似乎很看淡生死,她幽幽地接着他的话说道:“六十四哒,死得哒。”一个月左右吧,奶奶就走了。他看病就是这样的准,医术高,请他诊病的人多,钱就赚得多些,家里的房子建得多点大点,再自然不过。我也就伴福沾恩地就近入学了。

二年级的教室,则选在旱村塘生产队,离我们家可就远了,四五里路。哥哥比我大六岁,我冇入学时,他小学就毕业了,根本没法照料到我。我一年级快读完时,父亲考虑到二年级的教室离家里太远,我刚满七岁,读书每一天来回要跑上十里路,他和妈妈不放心,就思量着让我重读一次一年级。一天放学了回到家,正好外婆家里有事请客,父亲去时便捎到上我。路上好巧不巧遇上了我们一年级的班主任徐迎春老师,学生放学了,他也下班回家,父亲就把让我复读一次一年级的想法对他讲明了,徐迎春老师听后,很不满意地大声对父亲说:“他教得一年级哒,让他再读一年级,是浪费他的聪明。”父亲因此打消了让我复读一年级的念头。从此还对我会读书充满了信心。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读书真的轻松,三句话,就可以背诵完语文课本上的头三篇课文,“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这其实是很正确的教材编写方式,小孩子进学堂,首要的就是识字,再就是学点语言逻辑,讲几句抻躺的话,写几个通顺的句子。小孩子只有充足地玩好游戏好,智力体力才能顺应自然地完美发展。

我读到四年级时,大队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学校,从一到五年级每一个班都有宽敞的教室,课桌也不再是长木板了,而是两个同学共有的长方桌,凳子也再不需要自己从家里带板凳或椅子了。大妹妹这时候也入学读起了一年级。

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和妹妹每人占着饭桌的一方,将煤油灯放在桌子角上,做着各人的作业。妈妈忙完灶屋的收拾后,坐在我们旁边。妹妹一会儿写,一会儿又倒过铅笔使劲擦着本子,来回倒腾几次后,妈妈将脸靠拢她:“女啊,题目又做不出吧?”妹妹有些不自在了,气咕隆咚地小声说:“你讲你冇读过书,你不晓得读书好难的呢。”妈妈蜜笑着说:“我晓得难,不去学校读。”妹妹掉转脸,冲她道:“你讲假话,那回自己讲,外公不让你读书,我听到了。”妈妈说:“是的是的,你记心好,咯号话你记得清,只有老师讲的不记得,作业做不出。”妹妹撒娇:“你只讲哒一句。老师讲一天,好多巴多,何家记得住?”“你哥哥记得呢?”妈妈急她。“他大些哪,我一长大,就会记得哒。”“他从一年级起,我跟你爷就冇为他读书操过一寸长的心。人看细小,马看蹄爪,你怕是不是读书的,只能够早些嫁人。”妈妈再急她说。“咯气不能收细媳妇哒,我一点都不怕。”妹妹继续撒娇道。“就是别个能收细媳妇,我也舍不得把你给人家,又不是屋里呷不饱饭。”妈妈慈爱地说。妹妹鼻子一哼,笑着站起来伸起懒腰来。“读书要认真听老师讲课,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背起书包一转身,学的东西就交给老师收回去哒,那样读一世都是空的。”妈妈耐心地对妹妹指点道。“我也不想做红漆马桶呢。”妹妹有气无力地说。“好多人讲读书不进,叫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我不用擂茶棰吹火,你再不用心,我就拿哒擂茶棰,顶着书,往你囗里筑,看筑得进不!”妈妈吓起妹妹来了,妹妹瞟她一眼,说:“你偏心,对我咯样恶,我是你生的不?”“都是我生的。古话讲,共娘生,各是命。一个人,只怕好多东西是生成的。”妈妈说。“还不是怪你,哥哥生得发首些,我却生得咯样醒,生成哒的相,沤成哒的酱,冇得办法改哒。”妹妹顺坡下驴。“一把嘴巴打得狗死!我讲你不赢,算哒!”妈妈故作生气,轻轻地说。我做完作业,为了爱惜煤油,早点歇觉,只好三下五除二地指点妹妹把作业做好,她懂没懂,就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弟弟比我小八岁,我初中毕业后,他正好夏天满六岁开始读小学。待到我辍学两年,复读一年初中,读完高中,进了大学后,他小学毕业。爷一满崽,爹一长孙,父亲、妈妈因为他是我们兄弟中最小的,看得重,寄予的希望也大,特别盼着他能顺着我读书的路子走,家里再出一个读大学的或读中专的孩子,这样,不但他们要给他攒钱起屋娶媳妇的负担可以卸下,而且弟弟自己的将来肯定是一番异于身在农村的光景的。第一年大学读完,暑假中我回家探望父母,一天晚上一家人乘凉时,聊来聊去便聊到了弟弟读书的事,妈妈一听,马上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他是村上就办了初中班,不用考,可以直接读初中,假设要考,只怕初中都冇得他读的哒。”“成绩冇得咯样素吧?”我问弟弟。“成绩何得不素呢,回屋把书包一丢,就不探哒,冇看见他拿过书,冇看见他精心做过一次作业,只晓得耍,搭个耍哒活去一样。”妈妈抢过话头。“我们那时候要打斗笠,要做家务呢,做完规定的事,才能做作业呢,你咯气回来一点屋里的事都不要管,真的好读书啦!”我对弟弟劝说。“那全学不得你,实在是一娘生的,不晓得区别何解咯样大!心里硬不爱读书。”妈妈又说。“书,其实真的好读,只要听课不分心,把老师讲的重点记下,默记几遍,成绩就差不多了。”我随意地说。“就是要记心,心里要有眼。冇得心眼子,那就是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了,擂茶棰不就是少只眼。我跟你屋里爷,只想他多读点书呢,不说能像你一样读大学,将来坐办公,就是出不去,读哒书能写会算,同别个打交道,也可以少呷点亏嘛。你讲是吧?”妈妈由衷地说。“我初中毕业,就学爷的,做生意。”弟弟忍不住了。“哥哥的好样不学,学我,你以为做生意是捡钱,不呷一点亏是吧?”父亲慢吞吞地驳斥弟弟。“不好些读初中,将来什么都莫去做,就给我窖在田里,天天汗巴水流地,要累得你喊天叫娘!”妈妈开始实施激将法。“哼,我冇生脚吧,要我窖得田里我就窖得田里啊,我冇得那样老实。”弟弟打趣妈妈说。“讲话呢一把流民花子嘴,读书就抾烂一坨土,顿烂一坨泥,全不像是一个人一样的,不晓得何家看你。”妈妈语气半慈爱半埋怨地对弟弟说。“老师讲哒,伢毑只要用功,一两年就可以跑到头几名,不像妹毑,妹毑越大,成绩越下降。”弟弟宽起妈妈的心来了。“是的,我读书的时节,几个老师也咯样讲过。只是,你初二初三得特别用心特别用功才行。我复读初中的那一年,每晚鸡叫之前冇上过床,那个冬天每晚上封笼子没火后,就像照担水桶一样,作业做完,我的手和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要站起来跺脚舞手好长时间,才身上慢慢变暖和,上床睡被窝才睡得热。我考上重点中学,靠的就是自己这样拼命做作业。”我现身说法,想激励激励弟弟。“我试下看吧,看看自己到底是吃书的饭的命不是!”弟弟自嘲似的笑出声来了。

弟弟初中毕业,我大学毕业。他终于试出自己不是吃书的饭的命了,我回到省城,他小小年纪也来到省城闯荡,几个月后,父亲也来省城,他们父子开了一家米店,从益阳兰溪装运来大米,一段时间里生意做得很红火!大妹妹在我工作一年后,出嫁了,小孩子三岁后,她和妹夫也到省城念起了生意经。

生活,蛇有蛇路,龟有龟路,并不是只有读书,才能走出生活之道,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妈妈的话“擂茶棰吹火,一窍不通”,它也说出了事实;退一万步讲,一个学生,读不好书,不会读书,总免不了被动挨打,这又是学校、家里司空见惯的剧情,因此,我只好借用另一句俗话来收束本文了,这一句俗语是“看菩萨,点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