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赶超宫崎骏，汤浅政明就要退休？
文丨路西法尔
剧场版动画《犬王》的两位主人公犬王与友鱼是室町时代的两位艺人，前者身体畸形却擅长能乐舞蹈，后者眼盲却擅长琵琶弹奏。二人联手使得能乐的面貌焕然一新，却也因此而成为了足利将军的眼中钉。
但是将军对于这对好友的处置截然不同：对于犬王，将军依旧把他留在身边，只是禁止他表演新舞；而友鱼则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犬王》（2021）
为什么经历相似的二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犬王》的剧本改编自古川日出男的小说，由脚本家野木亚纪子执笔，但这部作品更加引人注目的却是监督汤浅政明打下的风格烙印。
早在2020年，汤浅就宣布这部动画将是他从亲手创办的动画公司ScienceSARU（科学猴）引退前的最后一部作品。
巧合的是，《犬王》讲述的正是两位艺术家（被迫）退休的故事，这为动画平添了一分自传色彩。《犬王》对于汤浅政明来说，相当于《起风了》对于宫崎骏。
汤浅政明的早期职业生涯顺风顺水。1965年生人的他刚刚二十出头就在《蜡笔小新》、《樱桃小丸子》等作品中历任脚本和作画监督，这段经历为他后来独当一面，成为与今敏、渡边信一郎等人齐名的风格化动画监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令观众们第一次记住汤浅的名字的是1993年发行的OVA动画《八犬传新章》。担任第四话作画监督的汤浅大胆地使用夸张变形的线条，虽然静态画面的人物形象显得「崩坏」，但是当画面真正「动」起来后，流畅奔放的动作感令观众眼前一亮。
这也是汤浅首度与原画家大平晋也合作，直到《乒乓》和《宣告黎明的露之歌》中二人仍有合作。
《乒乓》（2014）
2004年，《心灵游戏》横空出世，汤浅政明第一次进入院线观众的视野。尽管这部风格诡异、充满实验性的剧场动画票房惨淡，但它妖艳另类的美术风格、荒诞跳跃的情节却为汤浅政明赢得了「鬼才监督」之名。
《心灵游戏》（2004）
接下来的六年里，汤浅政明一发而不可收拾，一口气拿出了《兽爪》、《海马》、《四畳半神话大系》三部天才之作。这三部作品既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脚本打磨也日臻成熟，迥异于当时泛滥的商业动画，至此汤浅已经奠定了自己新一代动画大师的地位。
《兽爪》（2006）
简单地来说，汤浅政明的风格就是为了动感和张力而使用夸张变形的线条以及反差强烈的色块，放弃稳定感、准确性和写实感。汤浅的风格看似朴拙，实际上却对作画有着更高的要求，因此汤浅始终维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原画团队，像伊东申高、崔恩映这些动画师都是汤浅政明的黄金搭档。
《四畳半神话大系》（2010）
问题在于，自从汤浅政明组建自己的动画公司ScienceSARU之后，对动画制作有了绝对话语权的汤浅，他新作中的「汤浅风格」反而越来越稀薄。
以《犬王》为例，犬王刚刚登场，在京都街头肆意奔跑的这一卡里，动画师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变形线条，背景的画法也非常严谨，颜色也尽量贴近真实，可以说早期汤浅的艺术风格被尽数放弃。
虽然犬王本身是一个被鬼神诅咒的畸形儿，他的肢体实际上非常适合拉伸变形，但是汤浅却没有这么做。
如果换作是《兽爪》《海马》时期的汤浅来指导，这段跑戏的效果多半会比高畑勋的《辉夜姬物语》那段著名的「月下奔跑」更为奔放。
《辉夜姬物语》（2013）
汤浅政明的风格变化并不是从《犬王》开始的，实际上在2017年上映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里这种变化已经初现端倪。尽管同样是改编自森见登美彦的原作，但这部剧场动画的奔放程度比起《四畳半神话大系》就收敛了很多。这不仅仅是因为两部动画脚本基调不同，就连作画的调性也有着微妙的差别。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2017）
可以看出，当「汤浅老师」的角色转变为「汤浅社长」之后，他便不得不收敛自己的锋芒，开始向大众审美妥协。汤浅在ScienceSARU的七年间向主流审美的妥协是肉眼可见的，但更惨的是妥协并没有为汤浅换来市场的认可。
以他公认最差的作品《若能与你共乘海浪之上》为例，从立项开始就是一部典型的以市场回报为目标的言情故事，却仅获得了区区350万美元的票房；《宣告黎明的露之歌》则更惨，票房甚至不足《与你共乘》的十二分之一。
事后汤浅本人在推特上抱怨「五年几乎不休息地在工作，但是贡献不被认可。」他的沮丧可想而知。这些年来，除了有Netflix投资兜底的《恶魔人》和《日本沉没》，汤浅运行的商业项目都是叫好不叫座。
《若能与你共乘海浪之上》（2019）
这样看来，《犬王》便是汤浅在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了：犬王先天畸形却习成了独一无二的舞步。后来他借用面具和服侍掩盖了丑陋的本来面目（掩盖的方法在动画里处理得非常巧妙），他残疾的身体不仅不再令人惧怕，反而为他赢得了观众。这似乎可以对应汤浅早期用变形而奔放的笔触自由创作的时代。
随着诅咒解除，犬王渐渐地恢复了人类的形象，但是他也在面临着风格的危机：当犬王的肢体不再怪模怪样了，他的能舞还能具有同样的感染力吗？这是影片后半部分令观众纠结的一个问题。
对本片最重头的歌舞戏，汤浅处理得非常有说服力，甚至超过了渡边信一郎的《卡罗尔与星期二》。
后者讲述的是两个女孩追求音乐梦想的故事，但是故事里涉及大量不同的音乐流派，既要做出特色还要让观众为之感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部电视动画预算所能达到的效果。
《犬王》则处理得更加简单有效：汤浅在室町时代引入现代摇滚乐，立刻就形成了与传统能乐之间的对比效果，在金阁寺的最终演出则是以美声开场，第三种不同风格的音乐辨识度非常高，同时也解决了「犬王恢复人形后该怎么表演」的难题。
犬王和友鱼的谢幕演出虽然也很完美，但终究是在将军面前的表演，此时二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在桥下表演时奔放与自由，代之以一种堂皇宏大的庆典氛围。
这何尝不是汤浅自己在市场面前妥协的写照呢？结局急转直下，两个主人公一个坚持自己的个性被杀，一个放弃了个性而被历史遗忘，这个悲剧结局也许就是汤浅对于自我的两种想象：要么坚持个性被市场和观众所抛弃，要么放弃个性被自我所厌憎。
可以说犬王和友鱼都是汤浅，是汤浅两个分裂的、不能妥协的灵魂的自画像。而六百年之后，犬王和友鱼终于重逢则是汤浅对自我的告慰：分裂的灵魂终能迎来统一。
汤浅政引退的决定令人惋惜，但他今年只有57岁，对于一个动画导演来说正逢盛年。
宫崎骏在这个年纪刚刚拍完《幽灵公主》，所以真正退休对汤浅来说还太遥远。相信不用多久，他一定会带着更加纯粹、本真的新作回到观众面前。